缘起赣南：一段跨越时光的青春记忆
1979年9月，赣南的初秋依然带着夏日的余温。彼时，我还是赣南师范大学的一名应届毕业生，站在毕业的门槛上，即将走向人生的下一站。按照学校的安排，我与音体美专业的几位同学一同前往信丰县，在古陂镇中心小学开展毕业实习。这是一片承载着厚重革命历史的红土地，当年陈毅与项英率部从中央苏区突围至此，在油山地区建立了赣粤边红色根据地，展开了艰苦卓绝的南方三年游击战争。在这片热土上，曾留下过《梅岭三章》《赣南游击词》等壮丽诗篇，也留下了无数革命先辈浴血奋战的身影。
在古陂镇中心小学，我遇到了我的美术指导老师胡颖慧。她是一位红二代，据说她的父亲曾是陈毅部下某连队的红军班长。尽管出身不凡，她却毫无架子，待人热情真诚，对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格外关照。不仅在教学设计上倾囊相授，还特别关注我专业素养的提升。当她得知我热衷素描肖像写生时，便主动联络同事们，利用午休或课外活动时间，轮流为我做模特，让我得以在真实场景中磨砺画技。那段日子，我的绘画技巧得到了长足进步，更重要的是，我感受到了一位师长对后辈无私的托举。
每天中午的肖像写生，在胡老师的悉心安排下进行得有条不紊。教职工们轮番上阵，既是因为对我的帮助，也因为能得到一幅原作作为纪念。一天傍晚，我正准备回中学部的实习宿舍，她却将我唤住，温和地说：“小谢老师，这些天你辛苦了，白天忙着上课，午休还要画写生。可是，你还没为我画过一幅画。作为你的指导老师，咱们也算搭档一场，能否为我画一幅肖像留作纪念？”面对她的诚恳，我当即应允。
原计划三个小时完成一幅肖像，但初稿并不令我满意，显得单薄粗糙，实在拿不出手。于是我向她请求，再多给我一个晚上，将这画作打磨得更加精致完备。毕竟，送给指导老师的东西，总该尽可能完美。好在我大学期间，素描头像是我的强项，同学曾笑称我为“抓形大王”和“素描大师”。
人物写生，尤其是长时间的作品，对模特的耐心是极大的考验。久坐不动不仅身体疲惫，还容易困倦分神。我担心胡老师忍受不了这份枯燥，便一边画画一边与她聊些轻松的话题，好让她保持精神饱满。两个夜晚的相处，让我们的交流渐渐深入。从绘画到文学，从知青文学到伤痕文学，聊到路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、刘心武的《班主任》，她还饶有兴趣地听我谈起当年下放期间在《南昌晚报》副刊发表的小说处女作《红色的种子》。我也因此了解到，她的父亲在战争年代经历过许多传奇，晚年时常到学校为孩子们讲述革命故事，进行传统教育。说起父亲，她语气中带着敬意：“父亲生前总说，革命干部的子女更应到基层去，到艰苦的地方去。所以我谢绝了县城小学的邀请，来到了这里。”那一刻，我不禁对那位未曾谋面的老红军的家国情怀心生敬佩。
两个晚上的精心绘制，这幅肖像画最终以形神兼备的效果让她爱不释手。她很快将它装框，挂在卧室墙头。为了表达谢意，胡老师也倾注心力，为我画了一幅工笔重彩花鸟画《牡丹双鹤图》。那精工细作的勾勒与浓墨重彩的渲染，颇有巧夺天工之妙。若不是亲见，我很难相信这样一幅倾注深情的作品，竟出自一位中师毕业的红军后代之手。我从此对她刮目相看。
彼时，由于学校新校区尚在建设，宿舍资源紧张，学校便延长了我们这批毕业生的实习时间，从原定的一个半月延至整个学期。就这样，我与年纪相仿的胡颖慧老师在朝夕相处中，渐渐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。
我性格内敛，向来寡言少语，大学四年埋头学业，鲜少与人深度交往。刚遇到她那样开朗、大方的女子时，我甚至有些无所适从。但相处久了，才发现她不仅为人处事落落大方，工作上亦是一丝不苟，人品正直诚恳，全无一些红二代身上那股傲气。而她对我的认识，也在一天天加深。她曾坦率地对我说，虽然我其貌不扬，说话偶有口吃，却是有内才的人，“绘画成绩优秀，还能写得一手好文章”。尤其是当她知道我父亲是一位作家，在省城郊县担任县文化馆长和县志办公室主任时，更是觉得我们能相识共事，是一种难得的缘分。
胡老师的家境并不轻松。她的父亲虽是红军老干部，离世较早，母亲没有多少文化。作为家中长女，年仅25岁的她，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两个弟弟在初高中读书。这个重担，她责无旁贷地扛了起来。与同龄女教师相比，她显得成熟、稳重，凡事多想一步，更着眼于长远。或许正因如此，她也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家庭，为弟妹们争取更好的机会。而我的出现，或许正是她眼中的一线希望。
随着时间推移，我们之间的感情在片片细节中悄然滋长。我原本压抑自卑的心，因为她的关心、尊重与鼓励，逐渐照进了阳光。我终于鼓起勇气，将自己的爱慕之情写成书信递给了她。那一夜，我辗转难眠，既盼着她的答复，又害怕会被拒绝。第二天，她递来一张纸条，约我晚上六点半在古陂河口的杨树下相见。
那晚，我早早吃过晚饭，独自来到河边静候。她准时出现在我眼前，特意穿了一套时尚得体的西装，举止依旧洒脱大方。“谢老师，我们坐下来聊聊吧。”她挑了一片翠绿的草地坐下，见我紧张得不知如何开口，便轻轻笑了：“你给我的信我看了，我很欣赏你的勇敢和坦率。我喜欢这样的你，而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谢陈。”她的直白，让我忐忑的心安定了下来。她坦言，我并非第一个向她表达爱意的人，但不少人因她红二代的身份而心生怯意。而我却真诚地告诉她，我喜欢她的热情、真诚与善良，更喜欢她从不因出身而自视甚高。她听罢点头，重申自己的择偶原则：“我看重的是人品，你老实厚道，有真才实学。至于外在条件，都是次要的，人无完人。”临别前，她答应，我们继续相处、彼此了解。
那晚回宿舍的路上，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。想想自己身高不足一米六，按当时世俗的眼光，像我这等条件，能找到对象已属不易，更遑论遇到这样一位真诚相待、才貌兼具的姑娘。我的内心，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的憧憬。
往后的日子里，胡老师一如既往地关心我的教学和业务。我们常在闲暇时聊聊艺术、谈谈文学，她也对我的生活格外体贴。有时中午，她会端着饭碗到宿舍，给我尝她自己做的干鱼、腊肉和咸菜；她尤其擅长做一道凉拌海带丝——将海带洗净切丝，泡在热水瓶中软化，中午取出来，拌上蒜泥、辣椒、姜葱、生抽和香油，入口满嘴留香，回味悠长。她还像大姐姐一样，看到我衣服脏了、画画时沾上颜料或铅笔灰，便会让我换下来，亲手帮我洗净。
我怀着满心欢喜，将实习期间邂逅爱情的消息写信告诉了父母。很快收到他们的回信，为我自由恋爱而高兴，说这是家族的喜事，叮嘱我代他们向胡老师问好，祝福我们能喜结连理。第二天，我将父亲的亲笔信递给她看。她读后十分感动，连夜写下一封情真意切的回信，开头便直呼“敬爱的爸爸妈妈”。我读着那些文字，眼眶发热，心潮久久难平。我为自己能遇到这样一位热情而有勇气的姑娘，感到无比幸运。
毕业前的那段日子，我们共同完成了一项意义非凡的任务。有一天，她郑重地告诉我，校长交给我们一项重要工作：将校门口原有的标语口号改成一幅宣传壁画，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全区教育改革大检查和评比。我们很快就投入到创作中去。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打好铅笔草稿，她用长尺和三角板精心设计了“未来在于教育”的美术字标题。接下来的几天里，我们见缝插针地调配颜料、绘制画面，遇到困难就一起商量对策，配合默契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。壁画完成那天，师生们交口称赞：“主题突出、画面美观、色彩明亮而不俗气。”每一位踏入校园的人，都会感到耳目一新、精神振奋。徐校长不止一次夸赞我们为学校办了件大好事。
一周后，赣州市教委到校检查验收，特别表扬了学校文化建设方面的成果，并评为教育改革先进学校。大家在“未来在于教育”壁画前合影留念。那幅画，从此成为我与胡颖慧老师人生中弥足珍贵的见证与纪念。
然而，毕业的季节总是夹带着离别的思虑。我们面临现实的考验：是争取留校任教，还是回到省城工作？留校，意味着可以离她更近；回南昌，则意味着分隔两地。而她，作为全家的顶梁柱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抛下家人随我而去。当时的调动政策又十分严格，很多事并非依靠个人意志可以改变。最终，我们的感情未能走到婚姻的殿堂。命运自有它的安排。后来，在父母的协助下，她的妹妹得以到新建县一中复读，最终考上了大学。而我和她，也各自走进人生的另一段旅程。
如今，我们都拥有了幸福美满的家庭。她嫁给了一位学历、地位都很出众的男士；我也娶了一位能干贤惠的妻子，生活安稳温馨。说来也巧，我的岳父同样是一位离休老干部。2019年国庆前夕，93岁的他收到了一枚由中共中央、国务院、中央军委授予的“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”纪念章。那一年，我为岳父撰写了28万字的回忆录前言，作为他献给国庆的礼物。两家子女均在上海工作，三代同堂、其乐融融。我们也商量着，将来都在上海养老。
回望那段青春往事，我始终觉得，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与错过，自有它的定数。有些人出现在生命中，是为了给予你光亮，教会你成长，然后各自前行。或许正因如此，所有的结局，都是恰如其分的美好。